王琼颖评《征服自然》︱“浮士德的交易”与理想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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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自然:
水、景观与现代德国的形成
[美]大卫·布莱克本著
王皖强、赵万里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9年10月出版
508页,9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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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琼颖



大卫·布莱克本(David Blackbourn)是英语世界有名遐迩的德国史学者,生于英国,在剑桥大学接管专业演习。1992年,布莱克本迁居美国,先后在哈佛大学、范德比尔特大学经受教职。布莱克本的著作包括《威廉二世时期的德国阶级、宗教和处所政策》(Class, Religion, and Local Politics in Wilhelmine Germany, 1980)、《马尔平根:19世纪德国的圣母玛丽亚显灵》(Marpingen: Apparitions of the Virgin Mary in Nineteenth-Century Germany, 1994)、《漫长的十九世纪:1780-1918年德意志史》(The Long Nineteenth Century: A History of Germany, 1780-1918,1997)等。

作为一名正统的德国史学者,布莱克本在上世纪九十年月萌生对十九世纪德国景观的研究情趣。据其自述,这一情趣源于1990年他在斯坦福大学经受客座教授的经验。加州的山水地貌不单让他震撼不已,更直接促成他对情形史学家理查德·怀特(Richard White)和威廉·克罗农(William Cronon)等人作品的阅读热情。怀特和克罗农对生态珍爱只专注人类不曾触及的原始荒野的不赞许立场,深刻影响了布莱克本。他是以僵持认为人与自然之间是一种“工作关系”,尤其在人类工作和活动的区域内,妥帖处理这一关系更为首要。布莱克本于是将研究视线从新转向欧洲,在他看来,早在十八世纪时欧洲就几乎不存在人类不曾踏足的地皮,之后便有了这本以另类视角展开的德国现代史著作。

大卫·布莱克本(David Blackbourn)


一部关于提高与家园的德国现代史

按照布莱克本的论说,德意志人开启“征服自然”的动作远早于德意志帝国的降生。1747年1月21日,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二世(Friedrich II, 书中沿用旧译“腓特烈”)号令治理奥德布鲁赫(Oderbruch)。奥德布鲁赫是奥德河上介于今天德国东部奥德贝格与波兰莱布斯之间的内河三角洲,它在十八世纪中叶之前照样一片萧疏的水乡泽国——“Bruch”一词本意就是“池沼”。奥德布鲁赫之所以人迹罕至,原因在于这里水系密布,每年春夏日会各爆发一次大水,大水退去则新河流岔道生成,周而复始。受此水文前提的限制,尽管霍亨索伦家眷在1500年就取得了对这片地皮的统治权,却始终无法以筑坝围垦的体式形成不乱新房民假寓点,直到十八世纪,一些区域才建筑起河坝,部门实现开垦。

1730年,十八岁的弗里德里希(当时照样普鲁士的王储)因为忤逆父王,被押往接近奥德布鲁赫南部的要塞屈斯特林“悔过悛改”。这时代,他逐渐熟悉了奥德布鲁赫的王家领地,在那边“考查建筑、动物、野外以及诸如斯类的事情”,并“发现仍有改善的余地,尤其是排干荒无人烟的池沼”。这段实地考查的经验使弗里德里希期近位后不久便正式启动奥德河治理工程:方案除了持续修建防护堤,还要以人工开凿运河的体式缩短奥德河,提高流速,并解决以前河水肆意流淌的问题。1751年,弗里德里希二世以军管体式强制推进这一以前屡屡受制于自然前提(如大水泛滥)和劳动力缺乏的河流治理工程,最终新运河于1753年落成。

提高奥德河的通航能力,降低围河造堤的成本是运河建筑方案的首要方针,而个中的根基目的是借治理水患围垦更多的地皮。虽然某种水平上奥德布鲁赫的斥地杀青了弗里德里希的父亲“士兵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一世(Friedrich Wilhelm I)的愿望,但与小气、尚武的父亲不合,儿子弗里德里希似乎更推崇的是地皮改良与合理化农业生产,以此吸引移民生齿假寓。垦荒也是以成为普鲁士行使战争手段扩张界线同时进行或紧随其后推进的另一条“和平”征服之路。

单就自然前提而言,莱茵河和亚德湾有着和奥德布鲁赫相同的处所:恶劣的天色和情形前提使这些处所时时面临大水及陪同而来的传染病侵袭。但迟至十九世纪,人类都未能对这两个处所加以周全刷新。对莱茵河进行大规模裁弯取直、缩短河流的工作直到1825年后才实现,个中政治鼓动力弘远于手艺提高:德意志政治版图在拿破仑战争和维也纳会议后展现大幅更改,大量西南德意志中小邦国和城市被大邦如巴登、巴伐利亚和普鲁士兼并,小政权间的争吵不休被大国(邦)间虽然迟缓但具成就的寒暄斡旋所庖代,对莱茵河的刷新共识就此杀青。而亚德湾相对优胜的自然前提使得建造港口的设想早在三十年战争时期就已展现,但它真正实现从遭人厌弃的泥沼地向军港的改变,却始于1853年。恰是在普鲁士官方近乎不惜一切价格贯彻政治意志的鼓动下,1873年一座名为“威廉港”(Wilhelmshaven)的现代城镇展现在亚德湾。随后威廉港不单成为德国最首要的水师基地之一,更与象征威廉帝国时代精神的“水师热”慎密关系在一路。

《征服自然》首先是一部围绕提高展开的德国现代史,从奥德布鲁赫到上莱茵河,从威廉港的降生到莱茵兰-威斯特伐利亚区域水坝的展现,无不验证着人类在进入工业化时代后驾驭自然的能力络续提升。但在布莱克本看来,这一系列工资制造或刷新的现代景观发生的时机,也是德国慢慢从政治四分五裂迈向统一的德意志民族国度,凭借科学和手艺发现取得的成功刷新自然的经验,进一步强化了德国人藉由政治崛起而大幅提升的民族自决心。

与此同时,对征服荒野、开垦更多假寓地皮的强调,也使得一种区别于其他民族的德意志家园叙事得以生根萌芽,“德意志家园”构成《征服自然》的第二个主题。布莱克本选择从十九世纪中后期的具体文本出发,梳理出关于景观与家园竖立的历史及文学叙事中的民族主义倾向,他还以民族地舆学家马丁·比格纳(Martin Bürgener)的概念为切入点,将纳粹政权的“血统-地皮-生存空间”话语与十九世纪的景观与家园竖立逻辑关系在一路:只有德国人才能刷新所谓“暗黑荒野”,使之成为本民族的新家园。比格纳所谓的“暗黑荒野”,具体而言是波兰池沼区域“杂沓的水道,昆虫害兽疯狂,以狩猎、打鱼或原始农业为底细的柔弱经济”以及生活个中的“弗成救药地冷漠、浑浑噩噩的居民”。而在这套说辞的背后,还包含了两层引申含义:一是将持之以恒开创家园的德国移民与庸碌甚至被认为是“累赘”的原居民(如斯拉夫人和犹太人)对立起来;一是要求进一步否决这些“劣等人”对德国人所开创的家园和景观的损害。但这背后更惹人饮茶注目的处地点于:种族理论不单仅是纳粹政权的政治宣传对象,它也普及见诸于地舆学、经济学、生齿学著作和各色面向通俗人的小册子中,且最终构成了第三帝国向东部垦荒移民争夺“生存空间”的根本准则和民众舆论底细。

具体到东部的“家园”建造,则不单局限于所谓安置新移民的村庄(包括农舍、野外、牧场)的选址和构造,它还包含了公路、铁路和航道系统的设计——简言之,东部的新家园将是以现代规划常识和科学手艺打造的人工景观。但这样一来,似乎就与纳粹意识形态中“尊敬”自然与乡土、反现代传统构成了矛盾。早在十九世纪中叶,文化历史学家兼自然珍爱主义者的威廉·海因里希·里尔(Wilhelm Heinrich Riehl)在他的作品中就明确提出,德国的典型景观是“德意志的林海荒野”(“Wildnis des deutschen Waldes”),而象征工业化、资源和手艺之上的大城市则代表着“退化”;里尔的概念显然很合纳粹主义者脾胃,后者“强调‘接近自然’和‘传统’的美德,训斥威胁到自然之美的不受约束的自由资源主义”。

威廉·海因里希·里尔(Wilhelm Heinrich Riehl)

布莱克本为此考查了1939-1941年位于波兰的普里皮亚特池沼排干规划以及这背后更为宽泛的纳粹德国征服东部构想为例,经由对纳粹话语系统下的“景观塑造”概念——尤其是“塑造”(Gestaltung)——的解读,为读者呈现出提高观与自然珍爱意识看似悖论背后的内涵关系。刷新普里皮亚特的根本构想是排干池沼、开垦地皮,从而知足迁居于此的德国移民生活需求,这是1942年签署的《景观塑造诸原则》中所明确的,“若是移民要把新的生存空间变成新家园,根本的先决前提就是对景观进行切近自然的精心规划。这是确保大日耳曼民族闹热的底细之一”。字里行间对刷新景观布满着成事在人的乐观。但同时也明确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即“景观塑造”的核心要素是依据“优良种族的意志”。对普里皮亚特池沼的现代刷新最终被抛却,并非出于纳粹首脑对现代性的厌弃和对自然珍爱的追求——事实上,纳粹分子是对一切都抱持猜忌论的,对他们而言,现代手艺归根结底是纳粹主义的对象。问题的关键在于,普里皮亚特已经被纳入更为宽泛、乌托邦式的东部景观想象之中。东部不再是出于缓解德国国当地盘压力的实际考虑加以刷新,更要成为投射纳粹各类理论和设想的样板景观(即布莱克本区分的“自然”和“安闲自然”的总和),由此形成的原则还可以在“老帝国”内部应用。东部是“渺无人烟”的,而“回答”东部的重任则由德意志人承担;同时为了鼓舞移民前去开垦,东部景观还被进一步上升为一种边陲神话。但无论是出于实际需要,照样受意识形态的鼓动,原本生活在东欧的波兰人、犹太人首先成为了牺牲者。

正因为东部“乌托邦”的存在,布莱克本的德意志家园故事,不再仅仅是一部创造和改善家园的历史,它还包括了一段联贯至今的后史:1945年之后的“失地”及由此发生的德国人对家园故土的眷念和想象。故事的起点是二战后因德国东部国界改划而展现的德意志人回迁浪潮。魔难的回迁,艰辛的从新融入,又因交织于德国战败国的稀奇身份而耐久成为禁忌话题。布莱克本指出,至少在一部门强调魔难的非官方记忆中,东部景观被幻想化为丰饶且由德国人辛勤开创的“田园”——个中甚至仍包含着对德国人种族优胜感的怀恋。但无论是不屈衡的东部家园记忆,抑或是记忆文化在冷战结束后展现的新改变,都是对这部围绕提高和家园展开的德国现代史的直接回响。


浮士德的生意:
征服自然照样遭遇反噬?

若是《征服自然》中的德国现代景观形成只是围绕提高和家园展开,这似乎已经构成了布莱克本在导言中言明的“两种反差很大的论说组织”:人类络续提高和追求的乐观叙事(可以追溯至十八世纪)和因战争损失家园培育的创伤记忆所带来的沉痛论调——即使只是存在于一部门德国人之中。但借使作者笔触仅止于此,那么本书或许只是一部传统德国史叙事,虽包裹着时髦的“生态”“景观”外衣,但探究的依旧是现代德国形成之谜。布莱克本的用意显然不在于此,他试图从近代以来德国的生存与成长切入,思虑更为弘远的主题,即自然与人类社会成长和手艺提高之间的关系。

若要谈及这一关系,最经典的寓言莫过于歌德的鸿篇巨制《浮士德》。在第五幕“事业悲剧”中,歌德刻画了浮士德博士为围海造田,一面使令大量人力劳作,一面让魔鬼逼死假寓在飞地上的老佳偶,销毁他们的茅屋、陈旧的菩提树和象征神圣的小教堂。“浮士德的生意”意味着人类杀青刷新和征服自然的方针是以牺牲无辜者为价格,而在这个过程中又面临新的困境——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类本身或许会在改变自然界的秩序后会遭遇反噬。这也是《征服自然》一书在提高和家园主题之外所要呈现的另一面。个中最凸起的例子就是水坝。十九世纪九十年月,一位名叫奥托·因策(Otto Inze)的土木匠程师开启德国水坝培植的现代时期。现代水坝除解决工业化以来日益严重的缺水问题外,还具备了防洪、辅助通航、水利发电等功能,可谓人类顺服水的制胜法宝。除此之外,水坝建筑和它垦荒出的坦荡水面也成为络续吸引搭客前去游览的新兴景点。但与此同时,作为现代手艺奇景的水坝,与人类社会和自然界互动关系也并非全然乐观向上。布莱克本列举了水坝对情形和景观的晦气影响:如水生动植物种类和数量因“河流形态和生态组织的大规模改变”而改变,又如水体的严重富营养化。而除了“陈旧的菩提树”正在被损坏之外,建筑规模远大的水利工程还在公家中激发不满和辩论,一面是周围居民被迫迁徙和抛却家园,另一面是公家因手艺缺陷导致的溃坝事件而展现的主要和焦虑情绪。最后,水坝还成为从物质和精神上损坏一个民族的幻想方针。例如1943年5月被英国空军击中了位于鲁尔的埃德尔和默讷水库激发大大水,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财富损失,个中还包括七百名“作为奴隶劳工在内海姆-许斯特军工场工作的俄国妇女”。

培植水坝的得失(也包括其他关于顺服水的篇章)所折射出的人与自然的负面关系,毫无疑问是象征人类提高心、认知力和创造力的浮士德精神中反生态的一面的首要施展,这也构成了一部门情形史学家指摘自文艺回答以来容身人本主义的人类社会出于自身需求(甚至欲望)“毫无节制”“永一向息”刷新自然的起点,它甚至呈现为一种对人类意图打破造物局限,将人的理性和意志等同于神的理性和意志,从而招来报应的宗教式训斥。

但布莱克本作为耐久专注德国政治、社会和文化的职业历史学家,并不认同这种完全脱离历史语境质疑人与自然关系的概念。他不单不筹算将人类置于自然的对立面;恰恰相反,正如其本人在面向挪威奥斯陆读者的讲座中所说,“自然(也包括人类对自然的建构)是使情形、经济、社会、文化和政治扭结在一路的连络点。经由懂得人类对自然的支配,我们将进一步熟悉人类统治的本质”。他毫不避讳地以“人类视角,而且是以人类为中心的视角”切入——“我不认为我们能够‘像一条河流一样思虑’”,撰写德国人在以前两百多年间在征服水的过程中所回收的动作、呈现出的思惟和价钱观。是以在整部《征服自然》中,读者看到并非全然是与人类历史的提高叙事各走各路的“衰败论”,而是以德国向现代化转型的例子中人类社会作为生态系统的一分子与自然发生交互关系的历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类的活动无可避免地存在着各类矛盾并激发不合的后果,人类的概念也跟着时代发生改变——并且仍处于改变中;而在后一个问题中,概念的改变又被纳入到德国从绝对君主制时代到民族国度竖立,从两次大战到纳粹主义降生,从割据到从新统一的历史进程中。这样一来,一面是人与自然的弘远叙事,一面是现代德国的形成,布莱克本谦称可望而弗成即的“整体史”大视野也随之发生。


结语

当我写下这篇书评时,时间正从2019年划入2020年。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整个世界倏忽陷入一场空前的灾难:人相同乎已弗成能再以“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自居,而是被迫回收严峻防御的姿态来抵当自然界(经由病毒提议)的冲击。恰是这一猝不及防的改变,让我从新审视《征服自然》作为一部德国现代史背后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把握。以前人类因蒙昧或欲望而造成后果业已存在,呼吁回来自然除了求得道德上的救赎感并无他用,更为首要的是人类必需直面自然界抛出的问题,也勇于承担因错误选择而造成的后果并加以络续填补。《征服自然》恰恰就给了我们首要的历史借鉴。



王琼颖
姑苏大学社会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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